新闻报道与写作中有一条不成为的规则:坏消息即好新闻。因此,我们生活在由媒体构成的“拟态现实”之中,这个现实里,充斥着坏消息。
The Way We Web上有篇“
好消息,好消息!”,我和他感受一样,“很久没有读纯文字的东西”,“很久没有这样被一篇文章打动的感觉”。而感动我们的就是一个叫老圈的人写的小说:
好消息好消息,推荐一定要读一读。文字的段落重复在某种效果上和阿巴斯的电影一样,重复的段落会加深和延长感触,于是也加深和延长那种堵着慌的感觉。
所以,至少你要读读下面这些段落:
第二天,刚摆好摊子,巧姑说:“俺有点累,你爬到李大爷那里听听看有没什么好消息?”
俺说巧姑,你还关心天下大事啊?
巧姑说:“俺高中政治最好,俺就爱关心政治。”
俺就爬到李大爷的报摊上。李大爷见俺来,给俺拿了一张报纸说:“攒多了可以跟收废品的换俩钱。”
俺说李大爷,俺不要报纸,俺想在你的小喇叭里听听新闻。李大爷笑咪咪地说:“年轻人不管处境如何,关心关心政治总是好的,将来也会有出息。”
李大爷害怕俺听不清,就把他那小喇叭调高了几个音量: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北京西四环发生车祸,看报——,甘肃恶性杀人事件,看报——,印尼飞机坠毁,看报——,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
俺听了一阵子,就爬回去。巧姑问俺:“有好消息没有?”
俺说没有,都是坏消息。
巧姑说:“俺这儿倒有好消息,王忠良得硬币三块,巧姑得纸币两块六角。”
俺说这可真不错巧姑,俺今天这是撞大运了,一开张就有这么多进账哪。
第三天,刚摆好摊子,巧姑说:“俺有点累,你爬到李大爷那里听听看有没什么好消息?”
俺知道巧姑关心天下大事,就又爬到李大爷的报摊上。李大爷笑眯眯地问俺:“是听新闻吗?”
俺点了点头,李大爷就把他那小喇叭调高了几个音量: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巴勒斯坦人体炸弹袭击以色列,死五伤十,看报——,纽约连环枪手杀人三十多,看报——,广州一打工妹被男友肢解,看报——,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
跟昨天一样,俺一爬回去,巧姑就问:“有好消息没有?”
俺说没有,都是坏消息。
巧姑说:“俺这儿倒有好消息,王忠良得硬币四块,巧姑得纸币两块一角。”
俺说这可真不错巧姑,俺一连两天撞大运,一早就有这么多进账哪。
第四天还是同样,俺爬到李大爷那儿听新闻,巧姑守摊子。俺多希望有一条好消息能让巧姑高兴高兴啊。可是喇叭里传出的是跟往日一样的声音: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美国驻海外使馆遭恐怖袭击,看报——,俄罗斯一学校遭非法武装分子占领,看报——,长江又发洪水,下游某县被洪水围困,情况危急,军民紧急救援,看报——,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
看俺没精打采地爬回去,巧姑问俺:“又没好消息是不?”
俺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巧姑说:“俺这儿有好消息,王忠良得硬币五块,巧姑得纸币一块三角,馒头一块。”
俺说巧姑,这就奇了,俺这大运也总该有个完的时候吧?
以后,俺每天都爬李大爷那儿去听新闻,可半年下来,俺一条好消息也没听着。巧姑也显得很无奈,她说:“世界这么乱,人还怎么活哪!”
俺的硬币也总是比巧姑的纸币多,俺觉得亏了巧姑,所以总想找机会更改规矩,但每次话一出口,就被巧姑给噎了回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哪,不是说得好好的明年再换规矩吗?”
巧姑有时也想她的儿子,俺就劝她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不打。其实俺也想儿子,只是俺想,俺这辈子可能也回不了家了,俺再想他也终归是见不着他,还不如不想的好。俺儿子如果有出息,长大了兴许能到北京来,但那时,俺兴许早死了,即使俺不死,这么大的北京城,他也碰不上俺,即使恰好碰上了,他也不敢认俺了……
秋天一到,北京变得凉起来了,一群大雁往南飞,它们有时排成“人”字,有时排成“一”字。灰白的太阳挂在远处的高楼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桥下三三两两地经过一些少男少女,他们就像在地上跳跃着的萝卜,白白翠翠,太阳总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拉到俺们的桥洞里。巧姑的身体开始衰败,开始枯黄,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她整天睡在桥洞里,嘴里嘟囔着些不着边际的话。俺也从路边把俺们那个牌子收了回来。
巧姑说:“俺们总算结束了乞丐生涯。”
俺说:“俺们再也不用讨要了。”
巧姑说:“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啊?”
俺说:“明天一早一定有。”
北京的秋天很短,夜里一阵风,所有的叶子说落就一起落光了,所有的鸟说飞就一起飞走了,好像有人在给它们喊口令。
俺爬下桥墩壁上俺们栖居的那个洞子,爬过街道,爬到面食店,面食店老板娘给俺塞了一把硬币,说:“一共六元七角。”俺说俺要硬币干吗?老板娘说:“你不是来换硬币的吗?”俺说俺换硬币有啥用啊?老板娘满脸疑惑,说:“你不是跟那女的——就那叫巧姑的一块的吗?”俺说是是,俺知道了老板娘,俺今天不换硬币了,今天你给俺换些纸币行不?老板娘说:“换多少?”俺把俺的破夹袄脱下来,扯掉里子,里面的硬币叮叮当当撒了一地,老板娘说:“都要换成纸币?”俺说俺先谢谢你老板娘。老板娘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拨拉了一会儿,说:“一共一百三十七元八角五分。”俺说俺再谢谢你老板娘。老板娘从口袋掏出三张大团结塞给俺说:“不要推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跟我做了这么长时间邻居,我还真没帮过你们什么忙呢。”俺说这可担不起老板娘,你做生意也辛苦,俺不能白拿你这么多钱哪老板娘。老板娘白了俺一眼,把钱塞到俺夹袄里,又找来针线给俺把夹袄缝住了,完了她又塞给俺两个热饼子,说:“她可真是个好姑娘哪,这么小的年纪,正是当姑娘的时候啊……”
俺又爬到李大爷跟前,李大爷照例把喇叭音量调高了些: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哈尔滨、齐齐哈尔、佳木斯等地普降瑞雪,梅花傲然开放,游人结伴赏梅,一副节日气象,看报——,六方会谈在北京举行,看报——,以色列军队宣布撤出加沙地带,看报——,看报看报,两份五毛,看报——
俺迅速爬回巧姑身边,可巧姑正在昏睡,俺等不及她醒来,俺要把这好消息一并告诉她。俺摇醒她,巧姑看了看俺,干裂的嘴唇里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好消息……”
俺忙不迭地说:“好消息好消息,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好消息太多了……”
还没等俺说完,巧姑又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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