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纪

　　李磊／文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而这个时代的标志就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生活都有可能被一群敲击着键盘的弱智儿童所毁灭。他们没有知识、没有阅历、没有编辑、毫不负责；他们有的，只是一只杂牌的调制解调器……”
　　
　　觉醒公民和行动者？
　　第一次触摸苹果电脑的黑色机箱时，尼古拉斯．凯瑞利还是个小毛孩。
　　他清楚地记得，十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父母从轿车后座里像变戏法一样捧出了一台麦金托什机(Macintosh，苹果公司从1984年推出的系列微机)。他从此就成了苹果产品的狂热追随者，以至于今天，19岁的他已经拥有两台苹果电脑。
　　然而，就这么一个苹果产品的绝对拥趸，上月中旬却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原告恰恰就是苹果公司。起诉书上写着：“凯瑞利先生非法地引诱线人，获得我司新品的信息……对于像苹果这样的以创新为基因的企业来说，这种‘盗用商业机密’的行为是对核心竞争力的莫大威胁。”
　　苹果所指控的，不是那个大学一年级新生凯瑞利，而是作为The　DePlume　Organization　LLC首席执行官的凯瑞利。
　　他的这个公司注册在纽约市，基于www.thinksecret.com存在，专门提供苹果Mac系列产品的各种信息。凯瑞利13岁就创办该Blog网站，16岁那年用Nick　DePlume的匿名提前发布了PowerBookG4的产品信息，从此声名鹊起。该网站渐渐成为了“苹果机粉丝们”的一个重要在线活动据点，现月浏览量已超过百万。
　　2004年圣诞节刚过，这个Blog网站便贴出了细数苹果新品“MacMini电脑和iLife软件”技术参数的消息。这让苹果公司忍无可忍，他们的新品推介会本来定在2005年1月，提前发布的消息又一次让苹果“陷入被动和混乱”。
　　在诉状中，苹果还表示，凯瑞利明显是从内部员工处得到的消息。而鉴于这种状况违反了雇佣合同中的保密条款，他们要求凯瑞利供出信息源以便惩戒。
　　凯瑞利的回应让人们意识到，他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深思熟虑过的。他说，苹果的要求是对第一修正案(该法规定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神圣不可侵犯)的公然挑战。
　　没钱打官司的凯瑞利还得到了电子边界基金会(以捍卫言论自由为目标的民间动援组织)的法律援助。电子边界基金会派出了库尔特．奥普萨作为其代理律师，他的观点是，博客是记者定义里的一个新品种，作为记者，凯瑞利有权就信息源进行保密。“我们坚信法院的裁决会体现公正。”而对此，苹果公司不以为然。
　　2月2日，《基督教科学箴言报》上发表了题为《博客是记者吗？》的报道，即时引起美、欧主流媒体和社会的广泛关注。在报道里，奥普萨说，“(博客)是一种正在茁壮起来的独立新闻报道、分析和评论形式。如果法院认为他们不受特殊保护，那么这种全新的报道形式很有可能会失去活力而枯萎下去。”
　　作为一个判例法国家，此时，全美的博客都关注着这个可能激发出里程碑式意义的案子。
　　哈佛大学“互联网、法律和社会”研究中心的学者斯普尔．提翠欧表示，博客正在成为影响社会各个方面的宏大力量：从国家政治到消费趋势，从公司产品到人权保护。这位在霍华德．迪恩竞选总统期间协助制定基于互联网的竞选战略的学者认为，“博客世界里的动机、秘闻、冲突和议程，其意义至今仍然被低估。”
　　“就像2000多年前，古罗马人以到广场参与演讲、辩论为社交方式；21世纪，人们是回到家后打开电脑、联上网络、登陆Blog，同时再泡上杯咖啡……”
　　提翠欧说得没错：回忆一下，对CBS(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布什越战服役记录的最精彩质疑出现在哪里？不是《华盛顿邮报》的评论版，而是在共和党人、身为律师的约翰．海德瑞克的博客上(www.powerlineblog.com)。再想想看，民主党精英的“聚集地”是哪里？不是在民主党的总部大楼，而是在自由撰稿人约书亚．马歇尔的个人网站(www.talkingpointsmemo.com)。
　　维护Blog，没有花海德瑞克和马歇尔几个子儿。他们只是每天贴几个消息，或者是事件或者是评论，而读者可以回复留言。这些在政府和国会山中建设了良好关系的Blog网站是如此受欢迎，若将其日浏览量对比美国付费报纸的发行量，甚至都可以排进前八十。
　　但问题在于，他们真成记者了吗？Blog上不断出现独家信息的帖子，博客们到底是肩负事实调查、真相核实、偏见修正和利益冲突揭露职责的记者，还是那些用互联网来发发牢骚的普通人———就像理发师和酒吧招待也时不时会做的那样？
　　不同于传统的新闻机构，大多数博客网站没有编辑，没有发行人，他们只是在赔本赚吆喝。
　　但博客们喜欢用“记者”这个词来描述自己，即便他们是在另外一个行业工作的———比如投资银行，比如航天工程。海德瑞克就说：“我们(博客)是学富九车之人，我们是觉醒的公民，我们是行动者。我们是真正的记者。”
　　纽约大学新闻学教授杰．罗森也对自己的Blog进行了定义：“一本世界上任何读者都可以看到的免费杂志。”
　　而《纽约时报》的记者凯瑟琳．Q．思利在2月14日的报道中也委婉地认同了“博客是记者”的观点，但她同时认为，“博客是有着新基因的记者，一种正改变着主流媒体的新范式。”
　　
　　监督者还是攻击者？
　　思利的观点，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前新闻总裁兼执行副总裁艾森．乔丹或多或少都得同意。
　　1月下旬在达沃斯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上，乔丹在一个小型研讨会中发言说，根据多个目击者的证言，美国军队在瞄准后杀死了至少12个记者。
　　此言一出，美国各博客网站流量随即飙升，为暴怒情绪所淹没：“这个人在诽谤美国军队，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多个政治博客自发联合展开签名活动，并向CNN发出“照会”，要求乔丹引咎辞职。
　　终于，2月11日，乔丹发表了一份辞职声明，但他要澄清，他所说的“并不是在暗示美军的行动怀有恶意”。
　　朗尼．阿伯维兹目击了该事件的全过程，这位34岁的博客，是好莱坞附近一家医疗技术公司的创始人。世界经济论坛期间，他被邀请到达沃斯担当博客工作———即以纯个人眼光记录下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其实也不复杂，只是记录下他的所闻、所见、所想，然后贴在大会的官方博客网站上罢了。
　　在当日的小型研讨会中，乔丹的话让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阿伯维兹立马直接质疑并要求他拿出证据。会后，他问周围的记者他们是否会为乔丹的那句话写些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模棱两可。阿伯维兹直觉，他们想要保护自己人。于是整理了笔录，次日凌晨，题为“美国有没有瞄准在伊拉克的记者？”的文章便被挂到了网上。
　　阿伯维兹并没有意料到，报道会引起那么大的关注。美国保守阵营像一群被激怒了的公牛，并将乔丹的言论上纲上线为“美国新闻机构的左翼偏执”。
　　而博客们的激愤唾液，引发了网路水灾。这个时候，没有人还记得乔丹曾经如此了得———在过去几年，他主持下的CNN达到了历史上最为成功的时刻；1991年第一次海湾战争期间，正是由于他的外交努力，第一组战区镜头才得以传回美国。
　　他的同事为他辩护，指他一直在以宗教般的热情，努力为记者在伊拉克的报道工作争取更加安全的环境。他的一个直接下属抑制着眼眶里的泪水表白他对乔丹的尊重：“他一直在自责。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派去伊拉克的兄弟，不是每一个都回来了……”
　　在达沃斯主持了那次讨论活动的大卫．佐根则评论道，“分歧在于，有些人认为乔丹的话在影射某些东西，而另外一些判断则是乔丹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有必要听听乔丹的自我辩护：“不应该脱离上下文来理解我的话。我所试图表达的是，记者的确是在被瞄准后射杀的，而不是被有着相对任意性的炸弹炸死的。这并不隐含着美军是故意要杀死记者的意思，而只是在说这是一系列错误识别后的悲剧性事件。”
　　保护记者委员会的主席安．库珀陈述了另一个统计事实：自2003年以来，共有36名记者外加18位翻译在伊拉克被杀害。这54人中，至少有9人是死于美军的炮火。“相对友善的表述是，有案例表明，一些记者是因为军方的漠不关心而遇害的。而这本来可以避免。”
　　无论如何，乔丹已经在博客的滔天压力下辞职。而就在去年9月，CBS王牌节目“60分钟”时事杂志的王牌主持人丹．拉瑟，因一份存在瑕疵的布什兵役报告而遭受网路博客连续两周的攻击，随后宣布将在今年3月离任。
　　对此，www.advance.net的CEO杰夫．贾维斯分析认为，觉醒了的公民已经不再满足于肤浅的调查和有煽动性的评论。当有影响力的公众媒体人说出不合适的话时，拿着放大镜的博客们就开始了对无冕之王们的攻击运动———只要他们稍备网络知识并有不多的钞票上网。
　　与此同时，贾维斯警告：“在感受前所未有的赋权的同时，博客们必须记住心中的目标———不是在展开什么斩首行动，而只是要挖掘出事实和真相。”
　　
　　先发表再确认的双刃剑哲学
　　贾维斯的警告能起到什么作用吗？至少汤姆．罗森泰尔很怀疑。罗森泰尔是一家非政府组织(Project　for　Excellence　in　Journalism)的负责人，该机构旨在提升新闻的行业标准。
　　他说，博客以及其它的互联网信息发布，是以一种与主流媒体迥异的哲学和操作手法进行的。“传统新闻的标准是先确认再发表，而博客却完全相反。”但是，先发表再确认的哲学无疑是一把双刃剑。
　　很容易找出案例来佐证这一观点：2004年，因披露克林顿拉链门事件而蜚声的博客德吉里又一次信誓旦旦，说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克里在担任参议员时也有过一段类似风流史。而当主流媒体跟进调查后，却发现其所指毫无根据。
　　再来一个案例：2004年年中，一个叫自由共和党人的博客上贴上了一个爆炸性的帖子，说巴尔的摩市的市长马丁．欧马利有婚外恋。而跟进的调查显示，博客的信息源是约瑟夫．斯蒂芬，该人长期为市长的政治对手工作。斯蒂芬因此事辞职。斯蒂芬的辞职震动了主流媒体。另一方面，博客网站有帖子称，“博客上随心所欲的流言和咆哮，开始影响传统新闻机构的文风———因为若他们不改变，读者在对比网际的阅读快感后会选择离弃传统媒体。”
　　事实上，传统媒体里的记者编辑们，直击着自己的职业正被猖獗蔓生、未经编辑的对话所席卷影响，恐慌不断增加。
　　史蒂夫．拉夫雷迪，这位《华尔街日报》的前编辑现任《哥伦比亚新闻评论》的网络版主编，就是其中最开诚布公的。“你们看到了吗？”他说，“一嘴口水的低能儿们正在让那些靠诽谤为生的暴徒获得成功。”
　　他还表示，他有着预感，一种最坏的预感，“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而这个时代的标志就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生活都有可能被一群敲击着键盘的弱智儿童所毁灭。他们没有知识、没有阅历、没有编辑、毫不负责；他们有的，只是一只杂牌的调制解调器。”
　　杰．罗森教授则提出了不同意见。他举出《波特兰官报》为例，这是一个专门聚焦本地新闻的博客网站，专注于有关同性婚姻、市长竞选和城市规划等地方话题。主人是克里斯多夫．弗兰克尼斯。该博客吸引了足够多的读者，他们甚至志愿捐赠给弗兰克尼斯一笔钱，让他去参加“在线新闻奖”的评比。
　　而弗兰克尼斯表示，他最开始创办这个Blog网站只是对自己的一种强迫，“强迫自己对这个城市了解更多。”他把自己描绘成业余新闻人和报道爱好者。还说他一直是以传统的新闻标准为行动指南。但他认为“主流媒体仍然在犯一些低级错误。他们不能够给一些报道提供足够的背景介绍，对于事件和其它事件的联系也并不了解。有时候甚至欠缺地方性知识。”
　　杰．罗森也对传统记者和博客做了一个对比。他以为，两者的区别就像是公立公园和卧室。“传统媒体会遭遇各种各样的过滤，而网络则是没有门的大空间，你可能会遇上各种人。”
　　但问题接踵而来。普通读者怎么区别职业的报道和业余的报道，或者说传统的新闻与新范式的新闻？谁来告诉那些博客们，怎么区分事实和评论？而读者又需要调整出怎样的，有针对性的不同的阅读心态？
　　如果这些问题悬而不决，还记得枪炮与玫瑰在《内战》中所唱的吗：“我们在这里得到的，只是一次次失败了的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