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本杰明事件的抨击,应该在新闻圈内不会有太多反对意见。因为如果本杰明的报道不算夸张失实、如果卫报第二天的辩护不算胡扯,那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是专业主义了。本来本杰明的“第一人称”报道在媒体中就应该少出现,更不要说在看不清楚吕邦列(本在车内,离吕有距离)的情况下,直接就写出“失去生命气息,眼睛从眼窝突出、舌头切断、嘴里流血、身体耷拉扭曲、脖子韧带断掉、头一边倒好像是用橡皮带连接的身体”这样目前看来简直失实到家的句子了。(就不要谈文中其他未经证实的古怪描述了)
因为本杰明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专业记者,做出如实报道是他的本职工作。我向来对圈内人士批评甚重,因为中国新闻人的理想,就是争取一个自由而负责的新闻界,记载中国历史进程。如果连真实报道、专业报道都做不到,那么“自由而负责”的“负责”如何能达成?记者们,完全没有理由反对我的说法,毕竟这个新闻界也是讲专业的。
但是我的博客遭到了很多自由/民主派同阵营的人抨击,一个保守派的朋友开玩笑说这是自由/民主派“内战”。的确,在新闻专业主义立场之外,我如此激烈抨击卫报和本杰明也有自己的民主派立场。这个立场简述之,就是民主派不能用任何谎言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哪怕再有利。因为被揭露后的信用丧失,是民主派难以接受的。
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谎言的世界中,我们从小就被灌输了种种谎言。当我们醒来的时候,我们曾经发誓,我们一定要看到真实的世界、告诉我们孩子真实的世界。这也是我传行做新闻的重要原因,因为我觉得那么多记者都在撒谎,我要自己直接去采访,保证把我看到的全部真实告诉读者。我们这一代,其实是对辨认谎言超级敏感的一代,稍微闻闻,就知道是否在撒谎,或者是大谎还是小谎。
在现在撒谎,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这就是我认为任何目前的政府公关都会完蛋的原因,因为大家根本就不信任你,你再怎么柔化你的宣传,都没有用。当一个突发事件出来的时候,我们第一个反映就是政府在撒谎,这是因为凭我们的经验,反抗的、弱势的一方有天然比政府好的信用。外电也是这样,因此我们很多人会相信外电对中国的报道,而不相信新华社的官方稿。
本杰明报道出吕的惨状的时候,我们第一时间就是相信的,因为我们对外电长期的信任。我们甚至开始了捐款、声援、签名、抗议的准备。但是我们突然知道,这些竟然是本杰明的幻想,你要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变化。虽然不会就此毁掉民间一方的信用,但至少下次卫报或者其他什么外电在独家报道突发事件的时候,我们就无法有那样天然的信任了。
为了保护这天然的信任,我们一定要抨击任何夸大和虚假的报道,不管它可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的效果。我们应该拒绝任何通过夸张和谎言来达到自己目的的诱惑。我们之所以在今天的宣传体制下发出自己微软的自由声音,就是因为我们在说真话。如果我们也开始撒谎,那么我们还可能会有什么声音?
御用学者李希光的所有研究都是和传播有关,却和真实无关。我反对他,就是要在中国新闻界建立一个微弱但是却很有意义的信仰——真实是我们的底线。为了真实,我们可以放弃宣传的暂时效果。但是请相信我的判断,只要我们是真实的,我们的信用能帮助我们建立最大的影响力。
只要说一次假话,就能毁掉整体的信用。如果我们自己不在这里抨击本杰明,政府就会利用本杰明事件直接说,维权人士和外电通过撒谎来搞乱中国。在弱小的时候,我们更要道德谨慎、更要维护专业底线,任何谎言的诱惑,都必须旗帜鲜明地拒绝。
在伊战之前,我报道了韩德强的反战签名,也揭露了某人伪装左派制造的假签名事件。作为民主派的我,不揭露这个,当然在效果上可以打击我的论敌——左派。但出于专业和政治考量,我毫不犹豫地帮助左派揭露了某人的丑态。我的道理很简单,自由民主是民众真实的需求,我们完全不要通过任何造假、夸张、污蔑来达成目标。相反,反对任何虚假的东西,是我们自信能超过我们论敌的地方——因为我们坚持的东西,也会让他们受益——比如真实报道和言论自由。
你们可以说我政治不成熟,但我和我的同行们会坚持把真实作为工作的第一追求,因为中国无论哪派,都太缺一个真实报道的新闻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