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字的题目其实应该是“小升初：不可言说的战争”。小升初战争是局部战争，更多的人与此无关，瞅见这个题材，还会有人反感，他们认为，将“小升初”上升到战争的“地位”，全是独生子女的一帮一厢情愿的“望子成龙”的神经病父母们的杰 作。其实，将家长的“望子成龙”归因为小升初战争的根源，这非常符合某些方面的心愿，经由主流舆论工具的打造，这一溯源理路在相当程度上导引着社会公众对 有关现象的误读。
我没有用数量词来定义小升初战争，比如“一场”或“这场”，原因在于小升初战争是周期性的战争，交战的一方每年都会大军轮替。每年的一些固定月份是战争白 热化的巅峰期，而“预热”的阶段有越来越提前到来的趋势。我的一位同事正在有针对性地寻找某几所小学的入学门路，并计划在西城的某个部位找房子，以图对一 揽子解决孩子的小学、中学的“好”学校问题有所助益。她的孩子拟于后年抵达上小学的年龄。
小升初战争是信息极其不对称的战争。临到小升初，家长们无不患有信息饥渴症，但没有谁会掰开来揉碎了地为你解说官方政策，因为这一政策的理解、细化与落 实，蕴涵着弯弯缠绕枝蔓杂生的更为丰富庞杂的信息，而这种信息才真正具有操作应用的价值和意义；而恰恰是这种信息，散落在以区县、以学校为单位的某种 “场”的周遭，作为个体的家长不仅无法去穷尽，也难于判别其准确性与实用性。小升初的信息，利益攸关者决不会觉得“过载”。而在这种情形下，貌似强悍的互 联网基本上是一种无能的力量——战争的性质决定了信息的分享不可能是无私的、大范围的，从而呈现出一种难以整合的残缺不堪；而信息传播最确定的力度出现在 战争后期，疑似胜出的家长们在网络上的欢呼或慨叹，足以给尚无着落的家长和孩子带去一记记残忍的击打。
实力悬殊是小升初战争毫无疑义的重要特征。学校同各级教育行政部门的互动、博弈、默契，于社会公众而言是以潜行的方式完成的，家长们在政策指针和学校运筹 面前，处于再鲜明不过的弱势地位。战争结束之前，绝大多数家长基本上没有认清战争大规律与战争总态势的可能；而在奔波于各个学校间的“征战”中，学校永远 是战争规则与潜规则的制定者和运作者。经验就是实力，但每轮战争结束后的经验总结，对卷入该轮战争的学生和家长而言已经失却了任何价值；而新一轮战争的规 则难以预测，旧有的操作型经验对于即将上阵的学生与家长新兵，可能毫无用处，甚至构成误导。
小升初战争是“敌”我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纠葛乱七八糟的战争。战争的各方是谁？学生、家长，以及作为后备军的学生和家长？学校？各级教育行政部门？还有媒 体，它是政策传声筒、客观报道者、误导者、裹乱者？各个家庭的学生家长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结成统一战线、其间的竞争关系如何演化？学校和各级教育行政部门 是利益相关方吗、其间不同层级的博弈是什么样的态势和性质？学生、家长和学校甚至教育行政部门就不是利益关系伙伴吗？以区县、学区为单位，各区域的学生、 家长、学校和教育行政部门的合作与斗争关系是怎样的？甚至，一个家庭中的学生和家长之间是完全的“上阵父子兵”吗？在战争的不同阶段，利益关系的变动是不 是相当吊诡和有趣？等等，所有这些问题能够得到确定的答案吗？就个体而言，这分明是难以确定敌我友关系的复杂化了的战争……甚至，战争中真的有“敌人” 吗？
至关重要，可能也最为重要的一点：小升初战争是不可言说的战争。战争的根源是人为导致的基础教育资源的政策性不均衡，更要命的是这种不均衡已经积重难返， 择校根本没有理由阻挡、也不可能阻挡。这就决定了，企图制止战争的种种举措只不过是扬汤止沸。行政主事者为了平息舆情也会频频出招，但最为吊诡的是，家长 和孩子们往往恍然发现，义正辞严、冠冕堂皇的措施每出台一项，自主择校的相对公平之路就很可能被堵上一条，一大批家长和孩子陡然发现自己经年累月的努力和 心血面临付诸东流的危险，各方运筹操作所催产的新游戏规则陌生而难以及时适应。
如今的大众传媒，常常是抱持看热闹的心态，搅和出几个热点就算实现了它们的愿景。它们没有心气儿、没有能力，当然也没有义务去关注根本，推动问题的实质性解决；而相关的机构，只顾得上救火、平息舆情，赶紧按倒葫芦了事，才不管起来多少后续的瓢。常见的轨迹是：不满之声涌动酿成新闻关注点——媒体聚焦促成舆情尖峰——行政主事者“严正”出招“叫停”XX（竞赛/证书/培训班等等）——战争规则异动 ——家长和孩子无所适从。几条这样的轨迹划下来，一方面当年的家长孩子更加如热锅蚂蚁无头苍蝇，另一方面后来者无所借鉴总结成为新一代热锅蚂蚁无头苍蝇。 所以，对于面临或即将面临小升初战争的家长和孩子而言，最实用的招数就是闷头作战，不平不要鸣，尤其是千万千万别冲着媒体叫唤。小升初战争，不可言说。
（我的前一篇post，那篇所谓“文学史料”，其中的“小升初精神病”，我曾在某网站转贴来着，引来个记者索寻出处，还留下了联系方式。我立马把这 篇文字和留言删掉了。一篇煽情的、能挑动社会情绪“共鸣”的报道，有什么用呢？如果招下来个批示、关怀，叫停这个那个的，导致一群孩子失去“着落”，多么 的罪过。在某些问题上，媒体的“仗义直言”，所起到的竟然会是副作用，这种吊诡，责任当然不在媒体，也没地儿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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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