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竿儿洪波
你想不到的事儿太多了。比如在住进医院之前,你怎么能想到你会躺在这种地方,并且晚上也要睡在这张白色的铁床上,呼吸着充满福尔马林气息的空气。我很沮丧,当我发现我已经不容置疑地躺在这里,而且嘴上捂着氧气罩,胳膊上插着输液管子,我感到特别沮丧。快到黄昏的时候,一帮医生护士进来,在我身上各处检查了一遍,问我精神怎么样。我心想,我精神怎么样,你们干吗不去问问我的那些战友,大炼钢铁那会儿,五天五宿没合眼,我打过一个哈欠没有?这话我没跟他们说,我只是指了指嘴上的氧气罩。他们明白了,一个护士过来帮我拿掉了氧气罩。
然后老王来了。然后我睡着了。然后女儿女婿来了。女儿拎着一口袋水果,女婿拿着一根漂亮的鱼竿儿。
崭新的鱼竿儿立在我的床头,闪着黑色的光。女婿说这是外国货,世界名牌,要不怎么看着这么标致呢。女婿把它搁我床头,为了让我伸手就能摸到它。要说人外国这东西做的还真是地道,打眼这么一看,你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老王一直为他那根鱼竿儿感到骄傲,他要见了我这根,非把他那根撅折了不可。他那也配叫鱼竿儿?
老王是我的领导。老王并不真是我的领导,老王只是我的钓鱼领导。用老王自己的话说,他已经有五十多年钓龄,打解放前就开始钓,算得上钓坛元老了。本来我对钓鱼毫无兴趣,我觉得那是瞎耽误工夫。看着老王天天扛着鱼竿儿,拎着个破塑料桶往郊区跑,我就笑话他。我说你闲着没事儿干点儿什么不好,非去钓鱼,你又不爱吃鱼,晒一天,钓那几条小鱼有什么意思?老王说钓鱼不是为了吃鱼,要的就是这个乐儿。照样天天乐此不疲。今年退了休,我一下子闲下来。女儿女婿在外边忙事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见着面也没几句话说。他们都三十好几了,还不急着要孩子,说是要先忙事业。我就不懂要个孩子怎么就妨碍他们的事业了?我说当初我要是也像你们这么忙事业,今儿哪有你们忙事业的份儿。女儿说所以你就一直没什么大成就。我说怎么才算大成就?为国家做了四十多年贡献算不算大成就?把你养育成人算不算大成就?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我知道我有些激动,这是让他们气的。你看她那一脸的不屑,不是挑衅是什么?
女婿还算懂事儿,看我生气了,就没话找话地逗我开心。他说他们单位整顿协会,其他的都砍掉了,惟独保留了钓鱼协会。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们单位的老头儿都是钓鱼协会的成员。女婿说爸您闲着怪寂寞的,干吗不去钓钓鱼?我说我一直就不喜欢钓鱼,耽误工夫。女儿说你还怕耽误工夫?你留着那些工夫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女婿赶紧说爸您总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干,老闲着就要闲出病来了。我心说,也是,近来我老觉得有些心慌,可能真要闲出毛病来了。我没再搭理他们,从桌上拿过当天的《参考消息》随便地翻着。
过了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半道儿遇见老王。老王满脸喜色,拦着我说,昨儿个钓了三十多斤,其中有一条六斤多,有这么大吧,那叫过瘾。老王瞅着我说,今儿还去,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块儿去见识见识?我说没兴趣。老王说算了吧,别老端着个官儿架子,你不是已经退下来了吗?已经退下来了还不能和我们老百姓打成一片?我说不是那意思,真没兴趣。老王说我真不知道你对什么有兴趣,你自己知道吗?老王这一问把我给问愣了,老实说,我这一辈子还真找不出一种东西是我感兴趣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我是一个没有生活情趣的人。老王说你回去准备点儿吃的,待会儿我去叫你。
我再也没有兴趣去买菜,而是直奔食品店。买了两袋方面包,一瓶苹果酱,一斤酱牛肉。我在食品店里转了好几圈儿,不知道还应该买点儿什么。我猜老王不会喜欢喝可口可乐雪碧之类的洋饮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年轻人喜欢——恐怕也不见得真喜欢,赶时髦罢了。老王肯定爱喝茶,可是外面哪儿有开水呢?一个看了我半天的年轻的女售货员挺和气地问我,您想要点儿什么?我看了她一眼,是个还算漂亮的女孩儿。我赶紧摆摆手,说不要,我看看。还算漂亮的女孩儿小嘴一撇,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一个男售货员聊天。
我出了副食店,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很清爽,不知不觉回忆起了大学时外出郊游的时光。那会儿我也年轻得一塌糊涂,那会儿我也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那会儿我也爱写诗爱唱歌,那会儿我也情趣盎然不比现在哪个年轻人差。我不过就是岁数大了点儿,岁数大点儿就该被人看成老古董吗?
其实,老头儿可比年轻人会玩儿,他们毛孩子懂个屁。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地等老王,我怕他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
老王没有失约。一进门他就高声大嗓地嚷嚷,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就走吧。
我说就你这性子你还钓鱼?老王说,不信?不信你就瞧好吧。
一路上老王喋喋不休地向我传授钓鱼的诀窍,怎么选位置,怎么挂饵,怎么下钩,怎么起竿儿……觉得出老王确实有他的一套,完全可以出一本专著——可我听不懂。侃完了他的鱼经,他又吹起他的鱼竿儿,他说这根竿儿钓到的鱼加起来足有好几吨,他说这根竿儿是他在威海渔具厂的一个朋友特意送给他的,他说这根竿儿是他用过的鱼竿儿中最好的一根,他说他可以肯定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鱼竿儿。我说我就从没见过什么鱼竿儿。他说你凭良心说,我这根竿儿是不是特别棒?我说你猜我想起了什么?他说想起了什么?我说我想起了“杠棒,我的老伙伴儿”。
第二天,女儿女婿来看我,一进门就问我怎么晒得这么黑。我不想告诉他们我跟老王去钓鱼的事儿,但一时又编不出一个好借口,就什么也没说。钓鱼去了吧?女儿是个鬼精灵,说话一针见血,从不顾及别人的面子。女儿说钓鱼就钓鱼吧,干吗羞羞答答的?我一方面佩服她的精明,一方面又真来气,这哪还像个当女儿的?我钓鱼钓得心情挺好,不想跟她斗气。我没搭理她。
吃饭的时候,我从女儿女婿的对话中得知,女婿刚刚辞了职,自个儿开了一家什么贸易公司。本来我想说他们几句,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干吗非去当那个个体户?我也并不是瞧不起个体户,靠诚实劳动致富也没什么不光荣的,可是不干违法的事儿就能一下子富起来,我对这事儿始终有些怀疑。我忍了忍,没说话。
天渐渐热了,坐着不动也是一身汗。坐在大太阳底下钓鱼,不见得是一件美差。
可当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的时候,并不觉得背上的太阳有多么烤人。老王说你行,是块钓鱼的材料,赶紧买竿儿吧。我说不行不行,我还没下定决心呢。老王说你当这是让你干吗呢?这是钓鱼,不是让你跳进粪坑救人,你都跟了我一个半月了,还没拿定主意?我说我再想想。老王说那你就想吧,我可不允许你再用我的竿儿,我都快失业了。我瞅着水面说,你觉得我真行?老王说那还用说,我都得防你一手了。我说我觉得我还差点儿。老王说分跟谁比,比我你还差点儿,比一般人你一点儿都不差。老王说你还非得等到成了顶尖高手你才买竿儿吗?
我只是在心里想着买鱼竿儿这件事儿,从没在女儿女婿面前透露过一点儿风声,不是我不想告诉他们,我实在是……我并不是看不上我的女婿,相反我倒觉得他这人还行,女儿嫁了他也算是她的福气。我对他们有意见,也是对事不对人。其实,我对现在的小年轻的都有意见——办事毛毛躁躁,动不动就心血来潮,想起一出是一出,一点儿都不考虑后果。他辞职这么大的事儿,就没想起来要跟我商量商量,甚至都没正式地通报我一声。老王说你真不值当为这事儿生气,这年头儿谁还拿咱们老头儿当人?自个儿孝敬自个儿吧。话虽这么说,可这心里有气呀。我老觉得对现在的年轻人不应该完全不抱希望,他们也是可以改变的,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老,是不可抗拒的,他们也会老,认为老人不明事理恰恰是最不明事理的想法。
我也没托老王帮我买鱼竿儿。老王倒是向我提起过,我说算了,我哪儿用得着那么高级的鱼竿儿,随便上街买一根儿能钓鱼的就成。
那天我根本没想到女婿会为我买外国名牌鱼竿儿,更没想到我会突然病倒。吃过早饭没什么事儿,我想该去买根鱼竿儿了,总用人老王的确实不太像话。既然真喜欢钓鱼,就该有自己的家什儿。很多商店有专卖渔具的柜台,以前从来不看,喜欢上钓鱼以后,却又从来没去逛过商店。我想我真用不着使多么高级的鱼竿儿,有一根儿就成。钓鱼嘛,主要还不在鱼竿儿的好坏。武器不是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国民党洋枪洋炮不是照样输得一塌糊涂吗?
我带上钱,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忽然发觉心慌得厉害。心脏跳得又急又猛,两只手不停地哆嗦,几乎站立不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小孩子过年似的?我坐下来,竭力让自己放松。可是不行,我越想让心情稳定就越稳定不了。我喘不上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地板也开始倾斜。以前也有过心慌的时候,可从没像今天这样,我扶着桌子的手快要感觉不到桌子的存在了……
病房的墙很白,很刺眼。老王坐在我床头的椅子上。老王说你饿了吧?我说你怎么没去钓鱼?老王说你女儿女婿很快就来。我说我是不是病了?老王说我已经跟威海渔具厂的那个朋友打过招呼了,过两天就把鱼竿儿送来——跟我那根儿一样好。
我说不用不用,我正要上街买鱼竿儿。老王说街上哪有好鱼竿儿?也配不上你呀。我说你又拿我开心。老王说说正经的,下礼拜有一场钓鱼比赛,想不想参加?
我说我行吗?老王说你又来了,你不行谁行?我笑了笑说你要真觉得我行,我就不说什么了,你是领导,你决定吧。老王说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替你报上名。
老王走了以后,病房里很安静,我躺在那儿想比赛。虽然跟着老王钓鱼我的收获还行,真要参加比赛,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没准儿一条都钓不着,那可够丢人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参加比赛的就一定个个都是高手吗?未必吧,不如我的可多了去了,他们好意思参加,我干吗不好意思?就算我真演砸了,他们也不至于笑话我一个老头子。不是说了吗,重在参与,参加比取胜更重要。奥林匹克精神不光适用于奥林匹克运动,它应该渗透在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现在的年轻人可不这么想,他们就知道为刘易斯、马拉多纳、乔丹叫好,好像比赛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有刘易斯、马拉多纳、乔丹。而我总是情不自禁地为跑在最后却还在坚持的那个运动员加油,正因为有了他们,比赛才有了真正的意义。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
我醒来时,女儿女婿已经站在我的床头。女婿手里拿着根黑漆漆亮晃晃的鱼竿儿——那根外国名牌鱼竿儿。我想坐起来,挣扎了半天却没有成功。女儿女婿忙扶我躺下。女婿说爸您别动,好好躺着吧。女婿把那鱼竿儿立在我的床头,自己搬过把椅子坐下。女儿说爸,小鹿(她丈夫)给您买了根鱼竿儿,以后您也可以用自己的竿儿钓鱼了。我很吃力地说正好,我要用这根新鱼竿儿参加钓鱼比赛,下礼拜。女儿说可以。我说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女儿说知道,不过在此之前您得先做个手术。我说饶了我吧,我没那么严重。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得不闭上眼睛歇会儿。女婿说爸您的病虽然算不上严重,但防患于未然总没什么坏处。您参加钓鱼比赛不可能就这一次,没个好身体哪儿成。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女儿说你平时就不注意身体,老是自己糊弄自己,早晚糊弄出病来。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一直昏迷,连梦都没有。
在我昏迷的时候,女儿在我的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
当天夜里,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那些比李逵都大胆的医生,用手术刀切开了我的胸膛,又切开了我的心脏,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搭了个桥,据说这样就可以饶过敌人的封锁线。我弄不懂他们的伎俩,但手术之后我确实感觉好多了。我对来替我量体温的护士小姐说,我是不是可以马上出院了。护士小姐笑了笑,没说什么。后来回想起来,她的笑真美——是那种绝不轻易给予别人的笑——含蓄得好像初春的花儿。在此之前我从没注意过她,实际上她每天都来给我送药、量体温。在女儿女婿不在的时候,她来给我洗脸、洗脚、换衣服,可以说体贴备至。护士姓周,二十上下,特文静,一句话都不多说。我心想,有这么个赏心悦目的护士,呆在这病房里也不算坏。
女儿女婿经常带些新鲜水果来,堆在床头柜里,根本吃不完。让小周吃,她只是笑笑,从不动手。我说你用不着这么客气,你这么客气反倒让我觉得见外了。小周说不是客气,我所做的都是我该做的,您能早日康复比什么都好。可我还是觉得让人家这么为我操劳,心里怪过意不去的。所以我从不当着小周的面吃那些东西。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她聊聊天,我想,和她聊天一定挺有意思。她总是在忙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腾出空儿来。
老王来了。我急于知道钓鱼比赛的事,可我发现老王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有点儿不对劲儿。我说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老王说我打算放弃这次比赛——你知道,这种比赛机会很多,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说总得有个原因吧?为什么说放弃就突然放弃了?老王说近来老伴儿身体不太好,我得照顾她。我说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没替我报名?老王说你别着急,我不是说了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刚动了手术,干吗非得赶这一回?我说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想怎么耍就怎么耍。我挺生气,我真是挺生气。以前我老说年轻人办事儿不踏实,老王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也这么没谱儿?我扭过脸去不搭理他。
沉默使病房安静得好像没有人,我有点儿钉不住劲了。老王忽然惊呼起来,嘿,鱼竿儿已经买回来了,这么漂亮,我得瞧瞧……嚯,敢情还是一外国货——我说老伙计,跟您一比,我那是鸟枪,您这是炮哇。好竿儿,好竿儿。去年老孙他堂弟从荷兰还是芬兰给他带来这么一根儿,没把我给羡慕死,好,今儿你又弄来一根儿,你们成心不让我活是不是?我就看出来了,什么叫上街随便买一根儿?你是早就盘算好了,只等着一鸣惊人。我看老王这么喜欢这竿儿,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我说你别诬陷好人,我可从没想过买这么好的竿儿,我真是想上街随便弄一根儿,不就是鱼竿儿吗?什么竿儿不能钓鱼?老王说话可不能这么说,都是耗子药,有的就能杀死耗子,有的就只能让耗子长膘儿;都是鸽子,信鸽就能从上海飞到北京,肉鸽就只能搁到盘子里下酒——能说一样吗?我被他说得直想乐,我说你怎么净歪理儿?老王说歪吗?我觉得不歪。我说说正经的,用这么好的竿儿,我觉得压力特大——你想啊,你开着汽车,人家蹬着自行车,你还没人家跑得快,这不丢人吗?老王说这丢啥人?他那叫赶路,咱这叫兜风——玩儿的不是一派。你要是图数量,别买鱼竿儿,买张网得了。我说照你这么说,钓鱼还就得买好竿儿?老王说那还用说,这就叫综合实力。老王把玩着那鱼竿儿说,以前我还能跟你吹吹我的竿儿,今后不敢了,赶明儿我也得换换我的家伙了,省得让你们笑话。
老王那天走得很晚,一直到接班的护士来往外轰人了,他才走。老王走了,我却睡不着。我捧着我的鱼竿儿细细欣赏,越看越觉得得意,恨不得立马到河边钓鱼去。
你有一样好东西,却一时半会儿用不上,这才让人着急呢。
第二天上午,小周来病房送药,叫了我好几声,没叫醒我,意识到情况不妙,忙去喊来医生。三位医生围着病床检查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由于患者仍有其他未查明的疾患,引发了综合症,造成现在的昏迷。他们决定先实行药物治疗,观察观察,如果药物治疗不起作用,再考虑第二次手术。他们把这决定通知了我的女儿女婿。当我的女儿女婿赶到医院时,我的嘴上已经重新戴上了氧气罩,胳膊上插着针管,躺在那儿活象一个死人。女儿立刻跑到医生那里跟他们吵架——女儿总是这么不懂事——她责怪医院的治疗方案和平时的检查都有问题。医院方面很冷静,他们不跟她吵,他们只是希望病人家属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他们对她说,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女儿说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但我们的责任心却大不一样。
傍晚的时候,我苏醒过来。女婿问我渴不渴,想不想喝点儿水?我没力气说话,更没力气摇头,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怎么会一下子变得这么糟。退休前,我就没记得我得过病,我给国家省了不少医药费。莫非国家给的医药费也是有数的,你今儿不花,明儿肯定得花,一个子儿也省不下?要把我一辈子的医药费一下子花光,那得耗多少日子啊?我哪儿耗得起呀?我可不能老这么躺在医院里,我还有正事儿呢。我稍微侧了一下脸,看见了立在床头的鱼竿儿。我想把它拿在手里,但我动不了,我的手像是给绳子捆住了。女儿看出了我的企图,她把鱼竿儿递到我手里。女儿说爸,您别老想着钓鱼的事儿,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先把病治好,病治好了,您想干什么还不是随便你。女婿说是呵爸,钓鱼不是一件能着急的事儿,得慢慢来,这您比我清楚,是不是?我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哀,我想告诉他们,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别的梦想,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用我的新鱼竿儿钓一次鱼——就一次,这难道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吗?如果老伴儿还活着多好,只有她最懂得我的心,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女人,可惜呀,好人不长寿,她死的时候才四十九岁,没有人不为她扼腕叹息。
鱼竿儿真沉,压得我喘不上气来。我用力一推,鱼竿儿滑到地上。女儿弯腰捡起来,重新立在我的床头。
老王第二天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说话了。我说我是不是快要死了?老王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你他妈屁事儿没有,过两天还得跟我钓鱼去,我还惦着使使你这进口的高级竿儿呢。我说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我不怕死,可我不想死呵,我的新鱼竿儿我还没用过呢。老王紧紧握着我的手,老王说老伙计,相信我,你没事儿,这两天挺过去就能出院了。老王说你不觉得你在一天天好转吗?老王说你要多吃饭,你瘦了。我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我说你老伴儿的病好了吗?老王说你就甭惦着她了,她壮得跟头骡子似的,没事儿。老王扭过脸去看窗外,看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老王说好好养病,明儿我还来看你。我说你不用天天来,钓鱼才是正事儿,别为我这点儿小病把钓鱼给耽误了。等我出去了,我可要拿你当我的第一个对手——做好思想准备吧。老王说行,等着你来叫板。
老王刚一出门,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窗外,天很蓝。
小周来给我送药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眶有些发红。我说怎么了,挨批评了?小周摇摇头,扶我起来吃了药,又量了体温。她扶我重新躺好后,我说,有男朋友了吗?她浅浅地一笑,摇摇头。她的笑多美呀,我心想,有这么美丽的笑的女孩儿,应该有同样美丽的人生。我说你今年有二十,二十一?她水一样的目光碰到了我的视线,没说话,然后脚步很轻地出了病房。
这天晚上,我第三次陷入昏迷。我猜我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女儿这次没有和医生吵架,她默默地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然后我就被第二次推进手术室。
半个小时之后,我被推出手术室。我平静地躺在担架车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仿佛正在做着一个温馨的梦。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没能惊动我的梦。
我死之前从未认真地想过我的死,所以我都没来得及立一个丧事从简的遗嘱。单位为我举行了追悼会,老王没参加。当哀乐响起的时候,老王把他的鱼竿儿远远地扔进郊区的水库里。老王站在水库边上,呆呆地望了很久。
我历来不喜欢西装,但在我死后,却不得不穿上女婿为我买的据说是法国出品的西装。和我躺在一起的,是女婿为我买的一次都没用过的崭新的外国鱼竿儿。他们把我和我的新鱼竿儿一起送进了火化炉,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却我最后一桩未了的心愿,就可以让我毫无遗憾地去到另一个世界。
但是,他们错了。鱼竿儿是用来钓鱼的,倘若无鱼可钓,再高级的鱼竿儿对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1993年8月11日初稿
1994年8月11日改定
原载《十月》1994年第六期 并获“十月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转载《小说月报》1995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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