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咖啡豆 之 QK发言

IT我外行 说错也平常

转载一
转载自书香门第
日本作家星新一的小小说



一个姑娘和两个小伙子
     有一位姑娘,年轻貌美,全身富于魅力。还有两个小伙子,也都很年轻,胸中燃烧着热情的火焰。就象故事中常有的情节那样,两个年轻人都对那位姑娘怀有眷恋之情,几乎同时向她倾述了求婚的话语。
     “我能遇到您这样一位姿色出众的女人,感到无比欢乐,本来与您幸遇就该使我心满意足。然而我的心却驱使我要求更高,我渴望您永远属于我。我一定使您幸福,怎么样?跟我……”
     两个人都求爱,姑娘异常欣喜。有选择的权利,这在任何世道都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可是,姑娘却又不胜烦恼,因为她难于判断出哪个青年更好些。于是,姑娘把他们叫来说:
     “我请你们二位来,没有什么别的事,我同时听到了你们俩人求爱的话语。可是,打那以后我感到很苦恼,不知如何是好。你们俩人我都喜欢,而且我认为都是非常出色的人。”
     两个青年都欠起身异口同声地说:
     “我这颗爱您的心谁也比不上。我甚至想,若是能办到;我情愿撕开我的胸膛,让您看看我这颗灼热的心。”
     “不,还是我的爱更强烈,为了您,我不惜献出生命。”
     “谈到献出生命,那是瞎说。也罢,既然如此,我们就靠决斗来定吧。只要你有那种勇气就行……”
     “那正是我所期望的,就靠堂堂正正的决斗来分个高低吧,只能如此,别无他路。”
     他们果真拉出了要决斗的架势,姑娘插到中间说:“那种胡闹的事,可不能干哪!我搞不清你们爱情的高低。不过决斗也太野蛮;靠扑克牌和骰子来定,又未兔太低级。现在是文明社会,你们能不能用更好的办法,通过竞争,显示一下你们才能的高低呢?”
     两个青年回答:“当然可以,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比个高低。”
     姑娘继续说:“你们各自创办个企业,为生意兴隆和盈利而互相竞争。我想知道,今后一年内,哪个生意兴隆,哪个盈利最多,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那种金钱迷窍的人。不过我想,要判断一个人在当今社会生活的实际力量。这难道不是一种好办法吗?”
     “那当然好了,就靠这个来定胜负吧!一定让您看到我会胜利。我们也想请您答应:要尊重这次竞争的结果。”
     姑娘答应了。就这样立下了君子协定。
     两个青年人立即投入了各自的研究,悉心探讨,研究有发展前途的企业,制定了计划,于是开始了他们的工作。他们废寝忘食,埋头工作,无暇他顾。他们知道,这事业的成败关系到能否得到姑娘的大问题。
     一年后,他们来拜访姑娘。一个青年说:
     我竭尽全力干,可是由于遭受到意想不到的灾害,使得我的成绩很差,我愿自动退出。”
     另一个青年打断他的话说:“我确实取得一些成绩。可是,他若是不遇到灾害,也许会胜利的。就这样定下来,总有点于心不忍,觉得不是滋味儿。我请求把评定期限再延长一年,不管怎么说,总得合情合理地定下这件婚事才对。”
     这是无可非议的请求,姑娘答应了。于是两个青年的竞争又继续下去。
     下一年里,两个青年热衷于工作的劲头胜过往年,而且更加谨慎,事业也日趋兴旺,两个青年的业绩都很显著。
  这一年也过去了。两个青年又来到姑娘这里,一个说:
     “这次我赶上去了,可以说我胜了。但是,我总觉得不那么舒畅,因为他有去年的债务。从他需要还债这个意义上说,至少希望您把评定期限再延长一年。这期间利润也能提高,而且不管谁胜了,都会使您更幸福的。”
     姑娘又答应了。两个青年的企业规模越来越大,而且各方面都更加完善、充实。虽说也有偶然的失算和不意的失败,然而他们却能把不景气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与此同时,他们能把失利和意外作为教训,使企业的未来计划更加完善。
     下一年,评定又延期了。他们这时才意识到以前仿佛是一场大梦,如今才真正悟到干事业的实质。过去,犹如一个微小的开端,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开始。他们紧握跃进快马的僵绳,向着未来稳步疾驰。他们感到能充分发挥一切才智,正是这个时候。
     两个男人仍然不断地埋头实干,振兴企业,增加盈利,简直成为一种愉快的刺激,极其引人入胜。他们意识到搞事业才是男人生存意义的所在。与事业相比,其他一切就显得太……
     岁月流逝。
     姑娘已不是如花似玉的年华。她把两个青年叫来说:“你们的成功使我很高兴。可是你们打算怎样安排我呢?我们不是规定好的吗?请你们快一点定下来呀!”
     两个男人互相耳语。
     “可不是嘛,是有那么个约定的。我们得到现在这样的成功,全是托她的福啊。好,明年不管发生什么事也要把这事定下来。不过,你看怎样,这次咱俩改变一下办法吧。干脆,谁输了谁跟她结婚……”
        (译自新潮社1981年版星  新一著《谁的恶梦》)王怡娜  译



商业之神
  “社长,来顾客啦。”
     秘书说着靠拢过来。虽说是秘书,年龄已经很大,既做接待工作,也兼管帐目。里里外外就只这么一个公司职员。
     “好的,请领到这里来。”一位中年男人——R先生这样回答。
     这里是座落在市中心菜大厦的R先生办公处。有他的这个房间和秘书的另一房间。就是一切。可是,营业却进行得很顺利。
     秘书走出门去,顾客走了进来。她是一位近三十岁的女人。因为打扮得很漂亮,令人疑心她是不是一个轻薄的女人。
     “噢,请坐在那个椅子上,说说,有什么事情?”
     曼然听到R先生这样劝说,但她确实象有难于开口之处。
     “请不要客气。如同门外书写的,我们是金融业,向外贷款是我们的本行。”
     “嗯!那个看见了,可是未经介绍,突然来访,真能借钱给我吗?说实在的,我是想整修一下店铺。”
     “只要您肯用,完全可以。不过,这里比银行的利息要高些,你必须了解这一点。”
     “当然,我可以照付。可是,既没有抵押,也没有保证人……”
     “向这样顾客贷款,正是我们的业务。”
     对R先生的话,那女人好象有些不相信的样子。
     “真是梦想不到!那就一定拜托了。那么,需要什么手续,什么时候才能借给我呢?”
     “填上借款单,签了字,立即贷给您。”
     女人看了看R先生递给她的用纸,觉得利息虽然高些,但还未到高利贷的程度。不过,她话说得很快,多少有些不安的样子。
     “问这样的事,也许有些失礼,在不能偿还的情况下,暴力团啦什么的……”
     “哪里的话呢,那种野蛮的事,只有过去的警察才干得出来。我是相信顾客到期必然能返还才借给的……”
     “嗯,当然要返还的!”
     女人安心地签了字。R先生从大金库里拿出了现金。接着,指着房间一角供着的青铜像说:
     “这是拜托每位顾客都必须作的,请在这个像前宣誓:到期一定返还。啊,这就是您的保证人。”
     “嗯,这很好,可是,那是什么像?”
     “麻求利!是神话中专管商业的神。请他做我们交易的见证人吧!”
     “这可是个奇特的仪式呢!”
     女人现出惊奇的神态。但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便按R先生说的做了。她收了现金以后一再客气,然后走了。
     接着秘书进来,向R先生报告说:
     “刚才,前些日子借款的证券业者还钱来了。因您在接待顾客,我就把本利算好给他办手续,把借据还给他了。”
     “谢谢。关于一些零碎事,你替我办了,对我是很大的帮助。再有,这个是刚才贷款的凭证。请记入账簿!
     “好的。不过,可靠吗?贷给无固定职业且既无抵押、又无保人的人……”
     秘书用交杂着不安和不满的口吻说。
     “没问题!何况,不要保而贷款是我的方针呢!正因如此,所以才能取得较银行更高的利息。”
     “您是经理。我是职员。可是我总有点担心呢!”
     “替我担心,我很高兴。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荒帐问题。”
     “虽说是那样……”
     秘书歪了歪头。确实,本公司成立一年来,还想不出有那样的例子。于是,他改变了对R先生才能的怀疑,流露出更加信赖他的表情,回到了另一个房间。
     但,过一会儿,秘书又进来通知说有客人来,在R先生耳边嘀咕了一阵:
     “经理,不过对这次的顾客,我认为还是认真对待为好。他是因赖帐而闻名的男人。我从前工作过的公司,曾因他这种行动蒙受过重大的损失。会一会他是可以的,但请您小心些。”
     “啊!注意就是了。”
     这位有问题的顾客走后,R先生又把秘书唤来,象往常一样指示说:
     “请把这个借据也记入帐簿!”
     秘书看过借据,大惊失色地说:
     “啊,已经贷给他啦?而且又是这样一笔巨款?”
     “是的!”
     “刚才,我那么请您注意,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然而您终于贷给他了!说句失礼的话,您是否神志清醒?”
  “我的头脑清醒也好,不清醒也好,反正贷出的款子,如果到期本利一并偿还,这个事情就算办得有利。任何人也不可能干出荒我帐而逃遁的严重事情。”
     “迄今为止,还未遇到那种情况。可是,好运也不会常在吧?”
     “不,这次也没问题!”
     R先生的回答,和往常一样充满着自信。有见及此,秘书也就止住了批评似的口吻,点了点头说:
     “也许是那样啊。实际上,现在查对帐簿,荒帐的事,确实一件也没有。但是,为什么这么顺利呢?乍一考虑,有些不理解。没有荒帐,只是赚钱,这样的事业是想象不到的。只用才能啦、德望啦,不可能作到这样完善的经营。有什么诀窍吗?”
     “啊!原来是那尊神像的保佑!”
     R先生指着桌上供着的麻求利像说。可是,秘书还是有些不理解的样子。
     “经理很珍爱这尊像,从回家前,就总把它藏在金库中,由此便可想而知。我是不信神的人。这位神,能那样有效地保佑,真不敢相信!”
     “实际上,我对麻求利的力量等等,也并不相信。”
     面对R先生意外的回答,秘书更加惊异了。
     “到底是什么缘故?又供像,又不相信它,这不是矛盾吗?请您详细示教好吗?”
     “讲讲,也可以。不过,怕你到处乱说。”
     “这好办,我决不乱说,一定保守秘密。”
     “我不作什么约束也可以,你只向麻求利像宣个誓好啦!”
     “好的。那么,我想起去年我被这里雇来时,曾经对这个神像宣誓过:要忠于公司……”
     秘书叨咕着,站在像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那么,请讲给我听吧!”
     “好啦,告诉你!那个东西,外观是麻求利像,内里是最新式的装置。好好看看,那里边有电线嘛!”
     “这可真不知道。不过,它具有什么功能呢?”
     “把宣誓的语言变为暗号,进行反射,深深打入本人意识的底层。”
     “机械的事情,我不很懂,扼要地说,它起什么作用?”
     “例如,睡前就想好明晨必须几点起床,然后就寝。于是,真的接着那个钟点醒了。这个装置就是具有类似强力的东西。所以,贷出的款子,一到期,借者无论如何,也要将欠款筹齐来偿还。”
     秘书这才现出理解的神情。
     “原来这样。怪不得刚才来还款的男人,露出好象被什么缠住了似的神态!一问,他才小声说,由于进款的指望拖延,卖这卖那,才凑足钱来偿还的。”
     “因此,从无荒帐的事情。”
     “然而,有问题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既没有财产,也没人替他还帐,到期将怎么办?”
     “那样的事情,不是我们所知道的。期限一迫近,暗号就开始工作,使他必须筹款来还。如果不能从别处借款,即使诈骗、盗窃,也必然来还债的。所以,不甚了解对方的情况,倒也舒适!我所以不调查借方,就是这个缘故。”
     “懂了。这样,我就能安心工作了。”
     秘书很赞赏,频频地凝神细看麻求利像。继而他刚想走出房间,又被R先生叫住,象似想起什么事情,指示他说:
     “我现在开一张支票,然后请你去取款买一艘大型游艇!”
     看到那个数字,秘书问了:
     “这个东西太贵啦!我感到是有些乱花钱!”
     “不,我不是只为赚钱而活着的男人。例如另外的高利贷者,他们仅仅为赚钱而消磨一生,那不是太无聊了吗?”
     “倒也是。不过,不一定买游艇,另外还有许多使人快乐的东西,例如高尔夫球……”
     “但是,我对于在那么浩瀚的海洋中驾起快艇,喜欢得不得了。我打算在本周末,要坐上它呢!”
     “知道了,我不反对。那么,请您愉快地度过周末吧!”
     R先生开动豪华的游艇,去到了大海。不久,到达了海岸线某处的高级疗养地。
     在岸上站着一位青年,迎着R先生说了:
     “我已想到是您来的时候啦。我发明的装置,作用是准确的。正因如此,您才能够赚钱。作为装置的租金,我理应得到一艘游艇才是。来年怎么样?明白了吧!不,忘了也可以。因为到时无论如何也会想起来的……”
傍雨希  译



转载二
转载自http://member.netease.com/~liyue/book/jap4.html
中国方军著《我认识的鬼子兵》



四、你爹是八路
老鬼子山田已经病入膏肓了。他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说一句话要喘上三喘。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离我打工的饭店不远的街上。他拉着氧气瓶车,走两步喘一喘,走三步停一停。我猜想他是希望最后一次看看东京的阳光、东京的街头吧。他以军人的习惯勉强挺起胸,风把他稀稀拉拉的白发吹得颠三倒四。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我又喊他一声,他还是没听见。我知道他已经几个月、甚至一年没见过阳光了。我想此时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重新体验生活的喧闹,一定很高兴。我把车停在他跟前,他才看见我。他给我行了一个军礼,嘴里咕噜着什么,似乎有几只蚊子嗡嗡哼叫。我大声说:“你能走出来,太好了。你要保重哇,感冒了可不得了。”他伸出右手放在耳边,听着笑了,露出几颗长长的老牙。他又向我行了个军礼,并企图立正站稳。氧气瓶小车的车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把晃动的军刀。
  “真是个老鬼子,妈的。”我心里讲话。
  老鬼子山田住在我们饭店后面一间小屋子里。他是每天都订饭的客户。他还有一个家在住宅区边上的寺庙里。他为什么搬到我们店后面小屋里一个人生活,我不得而知。他寺庙里的老家我也去过。门口牌楼的石柱有三米高,那牌楼上的红字匾额依稀可辨,全部是汉字。寺庙的院子里长满野草,到处是青苔。问山田的街坊才知道他住院了,而且永远不会回来了。
  山田的老婆倒有模有样,看上去大约比他小10岁。她一周来看山田一次,给他带来一些常用的东西。山田的老婆在另外的地方住。他们为什么分居?是离婚了还是怎么的,我也无从问起。山田的女儿在横滨一所大学当助教,可从来不看他。从山田口里我得知她比我小一岁。我非常想见见这位助教,可一次机遇也没有。老鬼子山田为什么不去养老院,为什么不住进医院,为什么一个人在小屋里挺着,我至今都弄不明白。山田每天打电话来订饭,送一次饭就够他吃一天。每次去送饭,他都非常有礼貌地说:“给你添麻烦了,请下班后过来聊天吧。”每次他都把用完的饭碗和方便筷子整齐地放在门口,然后接过新送去的饭。通过跟他聊天,才得知他的经历。
  1937年12月,山田参加过南京大屠杀。可他从不说南京大屠杀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从1937年到1945年间,他多次参加过与国民党军的大战役,无数次与八路军以及游击队作战。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他讲起战争来,很生动,常常做出一些军事动作。
  他说:“听枪声,我就知道对方是什么部队,是否训练有素,是正规军还是地方军。中国政府军打仗是枪炮齐鸣,他们往往拉开很大的架势。八路军是不到150米不开枪,在这突发的枪声面前如果不迅速作出反应,那么几分钟以后,八路军就已经端着刺刀冲到你眼前。
  “我们卧倒在那儿,一枪枪向目标打去。如果是逆光,不但枪尖的准星上有虚影,而且不太容易看清敌人,那时就见我身边的人‘噗’地歪倒一个,‘当’地一声响又倒下一个。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去,只有把身子放得更低,匍匐着移动。
  “我们的长官这时候不骂敌人,他趴在那儿大声骂我们。因为军事动作姿势要低,而且不能总呆在一个地方。敌人能顺光清楚地看见你,他一枪打到你右边,冒起一股土烟,他修正后打出第二枪,那时你就完了。”他笑时,我发现他几颗长长的老牙。
  “如果是正面200米,子弹打中钢盔,人也就完了。子弹“当”的一声擦钢盔的边飞过去也不得了,像用大木棒朝你脑袋抡了一棍一样。
  “我发现把钢盔摘掉好。钢盔反光,而对方的中国军队都把草顶在头上,要想看清他们很难。我照此办理,悄悄抬起头,不但看清了对方运动着的部队,而且没招来像飞蝗一样的子弹。我的长官对我嚷‘混蛋!戴上!’我趴在地上对他比划:这东西反光,老远就能看见。在钢盔上面扎上草,扎少了跟本不管事,还是反光。结果,我的中尉队长也把钢盔摘了下来。战后我们俩都活着。”
  我问他当年最怕谁。他说:“我所在的部队最怕民团。这些人和我们有杀父灭子之仇、辱妻之恨、烧家之愤,他们身上涂有草药。说是刀枪不入。这些人狂呼呐喊着向我们冲来,前赴后继,令人心悸。他们不懂战术,不会利用地形、地物,武器是土枪、土炮、大刀、农具。民团的人甚至用原木抬着清朝的土炮来和我们作战。他们英勇至今让我感到心颤。……我反对对平民烧光、杀光。实施冈村宁次将军的这一命令使我们日本军在中国人心目中完全变了鬼畜军队。对正规军是军人之间的战役,那另当别论。
  “第二怕八路。八路军训练有素,英勇顽强,夜战如神,行军如风。”
  我告诉他我父亲就是八路。
  “什么! 你爹也是八路?”他瞪大眼睛大声喘息着,右手下意识地往边上摸了两把,本能地想起身坐起来。这是军人才有的防卫动作。
  我问他:“你要找枪?”我们都笑了。
  “我对八路军印象不好,”他镇静下来慢慢地说,“他们往往以小股部队吃掉我们更小的部队,然后迅速转移。这使我们的火炮、飞机、坦克、卡车都失去作用。战争打的是钢铁、教育、科技和指挥。八路军狡猾地避开了我们的优势和锐气。”
  “尤其是八路军游击队,神出鬼没。1942年之后,八路游击队更猖狂,弄得我们分不清楚什么人是游击队,什么人是情报人员,什么人是一般平民,好像中国人都成了八路军游击队。一天夜里,我记得很清楚,枪声在村头不远的地方响起,听枪声就知道他们不过十几个人,我们一个中队全体出动,结果谁也没抓到。回来睡觉,枪声又响。我们又是全体出动,还是没找到一个对手。又回来睡,又响起枪声。中队长佐藤大尉说,别理他们,游击队没什么大动作。果然,枪声渐渐远去了,可以安心休息了。连续几个星期战斗、行军、出击,大家都太累了,很快都睡着了。谁知就在这时,一颗炸弹在窗台上爆炸了。我们一屋子人被炸死6个。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心惊肉跳,从没能安安心心地睡过觉,八路军游击队那颗炸弹总响在我耳边,
八路军游击队不好,最坏! ”
  我给山田送过一年多的饭,久而久之,熟了。我问他:“你女儿怎么不来看你,是亲生的吗?”山田用直勾勾的目光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告诉我一个内心世界的秘密。
  山田对我说,他回国后就当高中教师。由于结婚晚,1955年才有了自己心爱的女儿。他一直用心教育她,希望她上最好的大学。那年女儿高考成绩不佳,他大发雷霆。女儿退缩在墙角哭了起来。山田说:“我一听到这哭声惊呆了。这声音让我想起几十年前发生在中国乡村的场面。那个被我强暴过的小姑娘也退缩成一团,惊恐万状地浑身哆嗦。她小声的哭泣绝对是悲惨、绝望的。从那以后,我没责备过我的女儿,我感到我对不起她。从此我和女儿渐渐疏远了,她不理我,从不和我联系。
  多少年来,我内心世界的东西,从来没告诉过女儿和老婆。在她们面前,我永远昂起男人的头。”
  外面下雨了。雨落在房顶上哗哗地响。雨水又顺着房檐的水槽流下来,也哗哗地响。这是天上落下来的泪水,为了受尽苦难的中国人,为了中国人当亡国奴的悲惨历史,为了那个被强暴过的小姑娘。在我心目中日本鬼子兵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被强暴过的中国妇女在提裤子之前没再被刺一刀就算好的了。想不到他强奸完中国小姑娘后她那缩成一团、吓得浑身哆嗦的悲惨哭声,伴随他整整半个世纪的人生路程,甚至影响到了他父女的关系!
  山田看着窗外的无尽雨丝,呼吸艰难地告诉我:“我根本就不管你是哪国人,你怎么看这件事,只因为你常常来看我这个孤独的老人,所以我告诉你。———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喜欢和山田聊天。他很坦率,坚持自己的观点。不知为什么,他骂八路军,我听了特高兴。那些日子,笑就像两块膏药贴在我脸上。我在东京大街上送外卖,一边开摩托车一边放声高唱:
  “向前向前向前! 嘿!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嘿!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嘿!
  背负着人民的希望,嘿!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在牛奶公司门口,一群日本老太太看见我都说:“猴枪(我名字的日本语发音)干吗这么高兴?”我用中文说:“猴枪,还狗牌撸子呢! ”日本老太太听不懂我说的中国话,知道我又犯各呢。她们聚一块儿担心地说:“你们看,今天猴枪哪儿不对了,他那脖子一拧一拧的,嘿! 嘿! 嘿起没完了。”
  为了积累资料,我拿着照相机,带着闪光灯去拜访山田。山田很警惕地瞄了一眼我带去的家伙。他说:“你喜欢照相?“我说:“咱俩照张相呀。”他说:“为什么呢?”我说:“将来回国好看看呀。”他说:“可以照,但一定要换上西服,把头发整理好。”我说:“不用,就这样挺好。”
  形容原汁原味的日语叫“搔闹妈妈”,可是山田不同意“搔闹妈妈”。他说你的照片一定有用意,如果用于友谊,应该穿西服;用于新闻,应该“搔闹妈妈”,“你是什么用意呢?”他问我。
  没办法,我对他实说:“你参加过南京大屠杀,可你从不说那次大屠杀的对与错。我想把你的心态‘搔闹妈妈’地介绍给中国读者。记者的责任是如实地反映情况。我虽然不是记者,却有这个如实反映的习惯。照片怎么样没关系,清楚就行了。你们日本国不是常常说‘国民有知情的权力’吗?”
  听了我的评论,山田急了,他大声喘息着:“快把氧气给我插上。”我感到死神已经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马上就要把他押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
  “不能照,不能照! 我在南京杀过人,不能照! 我不能让南京人看见我! 我说了,不能照。”
  我说:“好,好,不照,放心吧。———但是咱们作为朋友,照一张,将来回国我看看,成不成?我绝对不在报纸上用。”
  山田老头子吸足了一口氧气,慢慢坐起来,瞪圆了眼睛,命令道:“不能照! ”他那贴成一团的白发先倒了下去,他才慢慢地倒下去,空气凝固了。屋里有一股子酸臭的味道,老人显然几个月没洗澡了。我又想起他的女儿来。唉,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没准穿得挺漂亮的吧。
  我悻悻地把家伙收起来,告诉他:“我不照了,你放心吧。”他喘息地告诉我:“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在南京杀过人呀。我相信佛教已经30年了,你不能让我再回去呀!”
  这次轮到我惊讶万端了,我说:“佛教能把人活生生地带到想去的地方?!那么,我特别想回北京,佛能带我回去吗。”
  山田说:“我指的是灵魂,是意念上的东西,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我一下就想到南京城的战火硝烟和死亡的30万人,我用眼睛问他:那30万人有没有灵魂?如果有灵魂,在同一个世界里你们相遇将会怎么样呢?但我没有开口,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
  山田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又急忙回避开我的目光,空气又凝固住了。灯光不声不响地亮在我们之间……灯光应该是人类社会进程中的历史见证人,它目睹了一切,又都一言不发。
  东京的夜晚静悄悄,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在这样的夜晚,人与人无声地交流,但拿出佛教也好,什么教也好,哪个能掷地有声地向世界宣布“一切皆无”了呢。一个病入膏肓、半个世纪前亲手杀害中国人的老日本兵,此时的目光都不敢与我平和的目光对视,那么这种教义,这种信仰,这种“道义上”的护身符又怎能安慰犯罪者的心灵?
  如果能的话,我倒想读一读佛经了。
  我向山田要几十年前的照片看看。他笑了,像个孩子。他说:“绝对不能给你看,你是一个很狡猾的人,是一个很坏的人,我要提防你。”但是他却向我要我们家庭的照片看。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拿给他看。我一共带到日本十几张家庭照片,这十几张照片在山田手里翻来复去看,爱不释手。其中,有父亲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访问的照片。我告诉山田其中一张双人照,那上面叫林忠的人是驻外大使,也是个八路。山田拿着照片感慨地说:“头发都白了,都白了,大家都成老头子了。”
  山田向我提一个要求:他想要一张我父亲的照片。他说:“你父亲过去是八路军,和我们打过仗;不过从照片上,能看出原八路军的风采。你爸爸身体健康,精神饱满,穿着中山装,挺起胸膛有官员的模样和军人的风度。”他还说他喜欢爹的灰色中山装。他喜欢灰色?灰色是华中、华北一带八路军军服的颜色。
  他挑出父亲的一张照片、捏在手里。我如果说不,他会失望一辈子。
  山田长时间地端详这张照片,嘴里反复念叨着:“你爹是八路,这就是五十多年前的八路军。”他看着看着笑了。我看见他没有门牙,没有槽牙,只有两颗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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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此处收藏本文]  发表于2005年04月14日 4: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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