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LP聊天,说起小时候虽然身处山村,没念过几句书,也没机会与山外的世界接触,但是却固执地认为那不是我的世界,坚定地相信我总有一天要走出大山,尽管我还不知道我的世界在哪里,我又如何走出山外。我既不擅长农村那些活路,也从来没有认真学过,以至于在我年岁略长时父亲有时不免叹息:“你这个样子,将来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啊?”我心想,我要是考不上大学,那还有谁考得上。
LP揶揄道:“你在哪里还不是都不安心,也不知道你究竟属于哪儿。”确实,我貌似性格安静、内在却极其爱好折腾,在一个地方、一个单位、一个岗位呆久了,我都会厌烦、腻味,直到找到新的落脚点。所以,我不禁狂傲道:“我属于全人类。”
如果我是心事拿云的少年,说这样的话会被人为志气冲云霄;但作为40+的失败者,这样说话未免太不自量力了。是的,我LP已经习惯我这样的疯言疯语。
但是我想起,在Tiny大师培训我那新秀儿子的那一夜,他花了很大篇幅来讲这样的道理:眼界决定一切,很多时候成与不成,不是受限于能力,而是受限于眼界;而眼界的限定,来源于信息不对称,甚至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也可归结于信息不对称。
Tiny纵然不是金口玉言,他的切身体会还是十分言之成理。我是那种比较习惯看全局和本质的家伙,曾经因此被导师嘲笑为喜欢搭架子,我自己也曾苦恼于为什么小兵还没有当好就总想着当元帅。专职从事IT咨询之后,更加习惯和欣赏从组织的整体去观察其长短,似乎也更加变得“眼高手低”了。因此,当读到Google的两位创始人将其业务定位着眼于整个互联网时,我不禁倒吸一口气:原来当真有人这样气势磅礴,而且当真能够取得成功;原来失败之关键,在于行动之前就先自我设限,把自己界定在一个小框框里面了。
确实,多数人的能力与资源本来就很局限,即使心胸再大,也难逃一败;我也是这多数人中的一员。但是,这不能成为不去梦想和尝试的借口。为什么要假定,我们的成果一定不能卖到国外呢?为什么要假定,我们一定不能面向整个互联网设想革命性突破呢?我本是人类一员,我属于全人类。
也许是因为父母主张自立,或者径直就是因为家里孩子多,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切都要自己扛。上初中时,我们那所农村中学不仅要带菜带米,连做饭的柴都要自己带,在别人家长一担一担地替孩子送柴时,我从来都是燕子衔泥似的自己挑到学校。自打记事起,我与我那含蓄而内向的父母就缺少亲密的身体接触。
成年以后第一次与母亲拥抱,是我结婚的时候。我把颀长而美丽的城里新娘带回家,她自然是喜不自胜,笑容再也走不下幸福的脸庞;当我终于要离开的时候,她自然又恋恋不舍、一送再送,哭得像个泪人,在终须一别的那一刻,情不自禁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记得,当时还像个孩子的自己还觉得有些尴尬;我记得,姑姑叹息说,人家即使姑娘出嫁也常回家,我却远“嫁”哈尔滨归来不易。
后来,挣扎在贫困之中的我,果然很少回家看父母;后来,我每次匆忙的归去又辞别时,母亲都很不舍。再后来,越折腾越没出息的我做出五年未归的混账行为,母亲却溘然长逝,连最后一面那没有见着。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无所谓的培训班上,我通过同事的BP机得知七拐八弯才迟迟到达的母亲病逝的消息,通过200电话打回叔叔家却仍然不肯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终于看到已经入殓但尚未封棺只等我最后一见的母亲时,她用平静如水的表情带走了对我无尽的惦念——听隔壁二娘说,之前的日子,母亲经常去她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向她讪讪诉说她对我这个不孝儿的缕缕情愫。在那样的时刻,滔滔的泪水洗不掉我的忏悔,想要再抱一下西去的母亲,却再也不能了!
十年了。我梦里的母亲,始终活在人世间。她在厨房喜悦地为我做饭,我在灶下替她烧火;她听我絮叨着山外的世界,眼神里满是慈爱。即使在梦里,我也始终是自立而要强的孩子,把心中情意装在虚假的套子里。如今,我只好在清明的艳阳下,仰望上天问一声:母亲,我能再抱您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