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回家省亲,回到家天色已晚,正遇到县里的老校长在家里和老爸聊天,我也坐着听着,显然,他对首都来的年轻人很感兴趣,积极的向我发问。
他说连战,说连战的口才,令他大开眼界--这一辈子,他见惯了演讲用稿,出口套话的我们官员,连战令他新奇。
我说,连战在台湾是最弱的,跟阿扁口才可差远了。
老校长关心政治,说最近在看哈耶克传,说,中国的未来,靠你们了,我们,不行啦。
我说,不能靠我们,我们这一代没希望,希望在更下一代。
我说,你们这一代对政治感兴趣,我们不;你们这一代对连战感兴趣,从本质上说,我们不;我们下一代会冲动,我们不;我们下一代会上街游行反日,我们也不。别提什么民主了,没人会当民主是个好东西,对于一个习惯光脚生活的民族来说,鞋子有吸引力么?
老校长迷惘不解。
我想起学生时代写过的一篇文章,本来收在新浪的论坛专辑里,后来新浪的专辑坏了,文章也没了,今天回到家,上网一搜,居然还能从百度的快照里找到,我抄下,发给老校长,同时,也存在这里。
我们是该被淘汰的一代
(2000年5月)
在一次画展上,居然又遇见了山兵。他是我的小学同学,有几乎二十年没见面了,但他这个奇怪的姓氏还是令我一下就记起来,更何况虽然有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山兵的主要特征却依然鲜明----他脸上永远带着灿烂的微笑----他是个弱智。
现在山兵已经不是一般的弱智,他还是个画家。在他父亲陪同下,我们在一幅名叫《快乐》的油画前和了影,山兵永远也记不起我是谁了。
可我对山兵却永生难忘,是山兵令我第一次领受到中国教育的残酷。
小学一年级,由于当地没有特殊教育学校,山兵被父亲送来和我们一个班。他岁数比我们大,个子比我们,整天笑呵呵的。他是个弱智的孩子,但不是傻瓜,在我们眼里,山兵即善良又大方,他个子那么高却从没欺负过人还把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分给我们,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喜欢他。在这个环境里,山兵似乎该生活的很快乐。
可惜,这里是中国,这里的老师不喜欢他。
由于山兵的自控力极差,他不会象大多数孩子那样把手背在身后,把胸膛挺得笔直的听课,他还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制造声音,灾难就来了。至今我还相信当年的老师不是个坏人,可她怎么那么喜欢用教鞭打山兵的脑袋?那一次她把山兵的头打破了,山兵大叫:“出血了,出血了!”老师走过去看看说:“别叫,你不抓也不会出血!”我相信老师不是想把山兵赶出学校,但他为什么在山兵被人教唆摔了女同学屁股墩后令全班同学一人打他一巴掌?结果,山兵被他父亲领回了家,结果,此后再未上学的山兵现在成了“画家”,他永远笑得那么灿烂,令我嫉妒。
我曾经把多年学生生涯里的所有老师都认真分析过一遍,没有发现其中有哪怕一个坏人,而且也没有一位老师令我记恨在心,可为什么许久许久我都那么怕老师?可见了儿时的老师总有这么几句话说:“老师,当年我可叫您费心了。”“我当时治得你也够厉害的呵。”“哪里,老师您这全是为我好啊!”老师就欣慰的笑了。
没有人觉得谁错了,记起学校生活我从来不觉的痛苦,可每当偶有感触,记起当年的细节我就会问自己,那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痛苦?问题出在哪儿?我错了?老师错了?还是整个教育文化错了?
每当看儿童片或广告,看到画面里孩子们整整齐齐坐成一片,挺着小胸脯,把小手放在背后(或者齐涮涮地举手回答问题),懒散惯了的我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小小年纪,他们受得了吗?”然后紧接着有一个问题会追出来问自己“当年你怎么受得了?”是啊,当年我怎么受得了?
上小学的时候最痛的感觉就是老师给我的。课堂上那位发际斑白的女老师一教鞭挥下,立刻在我穿短裤的腿上留下长长一道凸起的红色印痕------习惯了习惯了,从那以后我就习惯了。
我不是班上最坏的学生,可我曾经被体育老师拽着耳朵原地转了一圈,以至鲜血横流,伤痕至今历历在目在目。我曾经被罚写三倍角三角函数公式一万遍,从此永生难忘。我曾经被剥夺使用课桌的权利,坐着砖头趴在讲台上学习一星期。直到高三我才知道如果尿急了可以出去上厕所,而此以为前无论多急也必须忍耐,可直到高三我还亲眼看见同班的一个男生在考试时尿了裤子。
或许是我愚钝,大学以前除了“尊重师长”和“严守纪律”,我再未在学校里获得其它道德方面的教化,我不懂什么叫自由,什么叫被尊重,就象我不懂在上课的时候尿急了也可以出去上厕所一样。
第一次行使选举权是在小学四年级,班上选举三好学生,老师说三好学生由大家投票来定。于是,我很兴奋的投了自己一票,因为我认为自己应该当一次三好学生了。在班上转悠的老师惊喜地发现了这件事情:“哈,我就是在找看谁选自己,你居然选你自己,小小年纪就这么虚荣、不谦虚-----”,所有的人都笑我,可我就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选自己?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班里投过票。成年以后我也从未在哪次选举上投过除弃权票以外的选票----因为我总是发现要我选择的人我根本就不认识。我可以不说话,但我不能讲假话!班长问我:“为什么给你选举权你不行使,哪天你失去他才会感到痛苦。”
我问:“我为什么要痛苦,选举权给你带来过快乐吗?”
“那有什么快乐的。
“选举权给你带来过快乐吗?”
“那有什么快乐的。”
“没给你过快乐的东西,失去它你会痛苦吗?”
中国这几年进步很快,民主与法制的建设也在飞速发展。但我总觉得在我们这一代手里不会出什么大的成绩,因为我们受的教育从来都不是为了建设、创造、被尊重,从来都是效仿、服从、尊重。十几年的教化已经使我们习惯了这种方式,要改很难,即使改了,我们也不见得会更快乐。
我的教育给我的习惯使我在生活中避免了很多烦恼。
也就是说我的教育给我的习惯在生活中给了我很多快乐。孩子们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