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2005年初,我所在的这家媒体刚刚创刊,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刻,而且当时舆论环境比现在要宽松不少,异地监督也未遭限制。恰好,聂树斌案重新浮出水面。
我们当即派了记者赶赴河北。
在当地,聂树斌案早已成了陈年旧事,人已经被处决了多年,而且似乎在被翻案之前,其家人也已经接受命运。档案资料尘封多时,办案人员早已四散,或调离或高升,而当地警方理所当然地保持沉默。我们记者拿到的,也仅仅是家人的哭诉。后来,记者急中生智,跑到当地图书馆查阅1994年的地方报纸,结果还真找到一篇通讯,题目曰《
青纱帐迷案》。里面的内容成了当时很多媒体回顾案情的基础素材。在当年,这是一个常见的,我公安人员高速高效为民除害的案例。
由于前来采访媒体众多,当地政法机构也开始重视起此案来,似乎还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要展开调查云云,后来的情况众所周知。诸多媒体被勒令打道回府,调查一直进行到现在尚无下文。
巧合的是,没过几天,更能引起媒体兴趣,且证据更为确凿的冤案佘祥林案曝光,舆论视线都被佘案吸引过去,聂树斌案渐渐被媒体遗忘。只有聂的家人被翻案希望鼓动起来,四处上访,求告无门。
“如果,此案纯属广平的案犯为警方找麻烦,把自己没干的案子揽在自己身上的话,下一步就简单了,因为冤案不存在了,舆论的指责与民愤也将因此失去目标,事情很快平息,聂树斌案将只能做为一个传媒案例存入档案堆里---这是一个最好的结局,警方声誉得以维持,当年办案人员得以安心,人民得以放心...唯一的可能的失分方应该是广平警方,他们无事生非,领导前程想必会大受影响。如果,此案确属冤案,则要复杂得多,首先,警方声誉大受影响,甚至影响公众对政府的信任,其次,当年办案警员(甚至可能有些人现在已身居高位)将受惩处,很可能会有不止一人因渎职入狱;再次,政府要面对聂家属的国家赔偿官司(而且肯定处于舆论焦点中),最后,很可能此案会冲击现有的司法体制。”
当时我以为很可能这事情会“一直拖下去,直到善忘的大众遗忘。”
这一拖就足足是三年。
三年后此案再次曝光,很多后果已经没有当初设想的那么严重,因为“利空”早被紧随其后的佘祥林冤案的昭雪释放干净,包括警方渎职处理、国家赔偿以及对司法制度的冲击都是佘案的影响。佘案必将被记录进中国的法制史,而聂案还在媒体舆论中挣扎。
下一步的进展,依旧取决于多方博弈。
到目前为止,虽然公众有为聂树斌洗冤的主观愿望,但仍不能否认一个哪怕是可能性很小的事实:“真凶”王书金有可能出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动机,为聂树斌找回清白,但也可能是出去强烈的求生欲望,把听来的、或者看到的案子硬拉到自己头上,从而求得苟生。毕竟,这案子查了两年以来,原本早该处决的王书金多活了两年,如果一直查下去,他还会一直活下去。而且警方要证实王书金自认其罪的真实性也殊为不易,关键还是证据--如果除了王的口供之外还有物证或者旁证的话,案子早该翻了。如果我们否定单以口供为人定罪的话,当然也不能支持单以口供为人平反。
审讯王书金的当地警方已是骑虎难下,当初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把王书金的供词披露给媒体,以至引出这么大波折,他们只能坚持下去,如果结果证明他们是对的,他们才能立功受奖--至少能洗清自己,不会受苛责。因此可以猜测,2007年这次风云再起,线报依旧可能是来自河南警方内部。
河北方面很尴尬,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把这件事情冷处理,最后被人遗忘,他们也这么做了,但显然,在2007年底遭到了失败。现在他们将面临两难局面,即使他们以强力审查涉案的自己人,这件案子也可能真的很难查清,毕竟,悲剧过了十几年,受害者与聂树斌都已逝去,当年的办案人员也都四散,如果没有留存DNA、指纹、血型等铁证的话,他们很难查清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但又要向高度关注的公众与舆论交待。最后,只能从案件审理程序的合法性去查,当然,以1994年的警方办案手法看,难免漏下不少破绽。但是,似乎到目前为止,中国还没有因为办案程序的问题为哪个罪犯平反赔偿的例子吧。
最后,我对聂树斌案的结果继续表示悲观。2003年,悲观是来自于对当地司法体系的质疑,比如自审自查,地方利益等,2007年,悲观除了这些疑虑之外,更多了些人类命运的无奈感。世界上有许多千古奇冤,永远不为人所知,或许,这又是一例呢?